二樓的林瀚,習慣加班到深夜才回家。
這棟五層樓的老公寓,白天還算有些人氣,到了晚上只剩下冷清的走廊和昏暗的燈光。他常常是最後一個上樓的人。
這一週以來,每次走到樓梯口,他都會遇見一樓的房客——一個戴著厚重眼鏡、看起來有些陰鬱的男人。兩人並不熟悉,頂多算點頭之交,但奇怪的是,那男人每晚都會出現在樓梯間,好像特地等他似的。
「樓下燈泡快壞了。」第一次遇到時,男人這樣說。
林瀚回頭,看到一樓大門口的燈泡果然閃爍不定,忽明忽暗。
「是啊,這種老房子,總是這樣。」他隨口回應。
之後幾天,他每晚下班回來,都會在相同的位置遇到對方。有時男人只是靜靜站著,有時則低聲提醒:「今天別走太快,樓梯有點濕。」或是「小心樓上有人在搬東西。」那聲音冷冷的,卻莫名帶著一種關切。
林瀚雖然覺得奇怪,但也沒有深究,畢竟鄰居之間偶爾聊上幾句,也算正常。只是,每次和男人對話後,他總會覺得後背微微發寒,好像燈光下的影子變得異常拉長。
直到週末的晚上,房東突然在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:
【一樓住戶自殺,時間推測是一週前。房間已經被警方封鎖,大家暫時不要靠近。】
林瀚愣了好幾秒,眼睛反覆盯著「一週前」這幾個字。
不可能。
就在昨晚,他還和那名一樓房客在樓梯口說過話。對方提醒他:「別忘了帶傘,明天會下雨。」
他甚至記得,那男人眼鏡反光,眼神在燈泡閃爍間一閃一滅。
「搞錯了吧……」林瀚低聲嘟囔。可當他點開警方發布的新聞,看到死者照片時,心口猛地一縮——那正是他這幾天一直遇見的男人。
之後幾天,他的作息亂了套。回到家,他再也不敢直視一樓的燈泡,總覺得那裡會站著什麼人。
可偏偏,錯置的記憶開始一點點浮現。
——星期一,他清楚記得在樓梯間遇見對方,還聊了幾句。可同事卻說,那晚他在公司加班到將近兩點,直接搭計程車回家,中途並沒有停下腳步。
——星期三,他記得自己回家時被提醒「小心樓梯」,但當他打開手機相簿,卻發現那晚拍下的自拍裡,背景只有他一個人,眼神空洞,正對著鏡頭笑。
——星期五,他甚至夢見自己站在一樓門口,聽見那男人的聲音從門後傳來,低沉而緩慢地說:「陪我一下,不要急著上樓。」
林瀚開始分不清,究竟哪些是真實,哪些只是夢境。
他決定查證。
隔天,他在樓梯間特地安裝了一個小型監視器。那晚,他強迫自己下班後繞了很久才回家,直到凌晨兩點才走進公寓。
果然,在一樓燈泡下,他「看見」那男人。依舊戴著眼鏡,依舊站在昏暗光影裡。
「燈泡快壞了,你看——」男人抬頭,聲音與以往一模一樣。
林瀚全身發麻,卻還是強裝鎮定,點了點頭,快步走上樓。
回到房間,他立刻打開監視器錄影回放。
畫面裡,他孤零零一個人走進來,對著空蕩蕩的樓梯口自言自語,甚至還抬頭看了燈泡一眼,表情恍惚。
而燈泡……從頭到尾沒有閃爍。
林瀚心跳如雷,呼吸急促。他猛地關掉螢幕,卻發現房間燈光也在輕微閃動。那一瞬間,他腦海浮現一個駭人的念頭——是不是只有他能看見死者,甚至……只有他「記得」那些互動?
隨著日子推移,錯亂的記憶更加頻繁。
有時他在公司電腦螢幕的反光裡,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站在背後。
有時他在夢裡醒來,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樓門口,聽見「咔嗒」的燈泡聲不斷響起。
某天深夜,他終於忍不住下樓。
公寓死寂無聲,只有一樓那顆舊燈泡忽明忽暗。當他走近時,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僵住——燈泡下的地板濕漉漉的,像是有人剛剛站過。
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林瀚猛地轉身,卻什麼都沒有看見。燈光閃了幾下,隨即熄滅,走廊陷入一片漆黑。
黑暗中,他聽見腳步聲緩緩逼近,與心跳聲混雜在一起。
最後一刻,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「拉進」了陰影裡。
隔天早晨,其他房客聽見樓梯口燈泡爆裂的聲音。
當房東帶著電工下來時,只看到碎裂的燈泡與空蕩的走廊。
而林瀚,再也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那顆換新的燈泡,從此每到深夜,總會無端閃爍。
偶爾,還能看到有人影站在下面,抬頭凝望著樓梯。
